内容提要：内幕交易、泄露内幕信息罪是资本市场的典型犯罪，其认定涉及复杂的市场逻辑与刑法规范适用。本文以“三阶层”犯罪认定理论（构成要件该当性、违法性、有责性）为分析框架，结合法律规范、权威理论及裁判文书网典型案例，系统解析本罪的犯罪认定逻辑。在构成要件该当性层面，明确行为主体、行为内容、行为对象及因果关系的具体认定标准；在违法性层面，聚焦法益侵害性与违法阻却事由的界定；在有责性层面，厘清责任能力、责任形式与期待可能性的判断规则。同时，针对司法实践中“交易行为明显异常”认定、共同犯罪界定、“利用内幕信息”推定与反驳、多手泄露责任划分等疑难问题，结合三阶层理论提出解决方案，以期为本罪的法律适用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参考，助力资本市场秩序的维护与投资者权益的保护。

关键词：内幕交易罪；泄露内幕信息罪；三阶层理论；犯罪构成；司法认定

一、引言

内幕交易、泄露内幕信息罪作为资本市场的典型背信类犯罪，严重侵蚀证券期货市场的公平交易基础，侵害投资者的平等信息权与财产权益。我国《刑法》第一百八十条对该罪作出了专门规制，但司法实践中因交易行为的隐蔽性、信息传递的复杂性及市场环境的特殊性，导致犯罪认定存在诸多争议。本文以张明楷教授提出的刑法学犯罪认定三阶层理论（构成要件该当性、违法性、有责性）为分析框架，结合法律规范、权威理论及裁判文书网典型案例，系统解析本罪的犯罪认定逻辑及司法实践中的疑难问题，为法律适用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参考。

二、内幕交易、泄露内幕信息罪的三阶层犯罪认定逻辑

三阶层理论将犯罪认定划分为构成要件该当性、违法性、有责性三个递进式阶层，只有依次满足该三个阶层的要求，才能认定行为构成犯罪。以下结合本罪特征展开具体分析。

（一）构成要件该当性

构成要件该当性是指行为符合刑法分则规定的具体犯罪构成要件，是犯罪认定的基础。本罪的构成要件该当性需从行为主体、行为内容、行为对象、因果关系等方面进行判断。

1. 行为主体

本罪的行为主体为特殊主体，符合刑法规定的“内幕信息知情人员”或“非法获取内幕信息人员”的类型化要求。

第一，内幕信息知情人员。依据《证券法》第七十四条及相关司法解释，包括法定知情人员（如上市公司董事、监事、高级管理人员，持有公司5%以上股份的股东等）和职务/业务关联知情人员（如参与公司重大资产重组的中介机构人员、并购交易谈判人员等）。在（2023）京03刑初24号案中，A数据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某某因参与公司重组商谈，属于职务关联知情人员，符合本罪主体要件。

第二，非法获取内幕信息人员。根据《关于办理内幕交易、泄露内幕信息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二条，包括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人员（窃取、骗取、套取等）、特定身份关联人员（知情人员的近亲属或关系密切人员）、主动联络接触人员（敏感期内与知情人员联络且交易异常者）。在（2018）沪刑终86号案中，顾某作为与内幕信息知情人员郭某关系密切的人员，被动获取内幕信息后从事交易，符合“特定身份关联人员”的主体要件。

2. 行为内容

本罪的行为内容包括两种类型，均需发生在内幕信息敏感期内：

第一，内幕交易行为。表现为利用内幕信息买卖证券、期货，或明示、暗示他人从事相关交易。例如在（2011）锡刑二初字第0001号案中，赵某梅获取公司重组内幕信息后，与丈夫合谋使用多个账户大量买入股票，属于典型的利用内幕信息从事交易的行为。

第二，泄露内幕信息行为。表现为将内幕信息泄露给他人，无论他人是否实际从事交易，只要泄露行为本身完成即符合该当性要求。在王某等人内幕交易案中，王某将公司赴美商业交流的日程安排（可推断出重组信息）透露给屠某，属于间接泄露内幕信息的行为。

3. 行为对象

本罪的行为对象是“内幕信息”，需同时具备两个核心特征：

一是，秘密性。信息尚未通过法定渠道公开，未被社会公众普遍知悉。判断标准为信息是否通过证监会指定的报刊、网站等媒体披露，或是否被市场充分消化。

二是，重大性。信息公开后可能对证券、期货交易价格产生重大影响。在（2021）鲁02刑初92号案中，某汽车公司收购某教育公司100%股权的信息，因可能显著影响公司资产与经营成果，被认定为具有重大性的内幕信息。

2. 因果关系

第一，内幕交易行为的因果关系。此要求交易行为与内幕信息之间存在关联，即行为人基于内幕信息作出交易决策。司法实践中采用“推定关联”规则，只要行为人在敏感期内从事相关交易且无正当理由，即可推定因果关系成立。

第二，泄露内幕信息行为的因果关系。此要求泄露行为与他人知悉信息之间存在直接关联，他人是否实际交易不影响因果关系成立，但影响犯罪情节的认定。

（二）违法性

违法性是指行为侵害了刑法所保护的法益，且不存在违法阻却事由。本罪的违法性判断需围绕法益侵害性与违法阻却事由展开。

1. 法益侵害性

本罪侵害的是复杂法益，主要法益为证券期货市场的公平交易秩序，次要法益为投资者的公平信息获取权与财产权益。内幕交易通过信息不对称破坏“三公”原则，泄露内幕信息则导致信息滥用风险扩散，二者均对资本市场的健康发展造成实质侵害。在（2022）京刑终77号案中，法院明确指出，马某文利用内幕信息交易的行为，既破坏了市场公平交易秩序，也导致不知情投资者遭受财产损失，具有明显的法益侵害性。

2. 违法阻却事由

违法阻却事由是指虽符合构成要件该当性，但因具有正当理由而不具有违法性的情形。本罪的违法阻却事由主要包括：

第一，法定许可行为。如上市公司基于回购股份、履行法定义务而进行的交易，符合《证券法》规定的，排除违法性。

第二，正当信息披露行为。内幕信息知情人员按照法定程序公开信息的，不构成泄露行为。

第三，无实质侵害的轻微行为。如泄露信息后未被他人利用，且未造成市场影响的，可认定为情节显著轻微，不具有违法性。

（三）有责性

有责性是指行为人对其违法行为具有刑法上的非难可能性，需从责任能力、责任形式、期待可能性等方面进行判断。

1. 责任能力

本罪的责任能力要求行为人达到刑事责任年龄、具有刑事责任能力。单位亦可成为本罪主体，其责任能力以单位的独立法人资格为前提，对单位判处罚金的同时，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。在（2023）京 03刑初24号案中，被告单位某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具有独立法人资格，被告人李某某作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，二者均具备责任能力。

2. 责任形式

本罪的责任形式为直接故意，行为人需具备两个层面的认知与意志：

一是，认知因素。明知所掌握的信息为内幕信息（具备秘密性与重大性），明知其行为会破坏市场秩序、侵害投资者利益。

二是，意志因素。希望或放任危害结果发生（内幕交易行为追求获利或避损结果，泄露行为希望他人知悉信息）。

三是，过失不构成本罪。例如，行为人因疏忽大意未意识到所掌握的信息为内幕信息，或因过失泄露信息且未造成严重后果的，因缺乏故意的责任形式，不具有有责性。

3. 期待可能性

期待可能性是指在当时情境下，能否期待行为人实施合法行为而非违法行为。本罪中，内幕信息知情人员负有法定保密义务与交易限制义务，非法获取内幕信息人员亦无正当理由利用信息交易，均具有期待可能性。若因不可抗力或紧急避险等特殊情形导致行为实施，且无其他合法选择的，可排除期待可能性，不具有有责性。

三、司法实践中的疑难问题解析（基于三阶层理论）

（一）疑难问题一：“交易行为明显异常”的认定（构成要件该当性层面）

在构成要件该当性判断中，“交易行为明显异常”是认定非法获取内幕信息人员的核心标准，但实践中如何界定 "异常" 存在争议。

第一，认定维度。

结合（2023）京03刑初24号案的裁判规则，应从三个维度综合判断：

1. 时间吻合度：交易行为与内幕信息形成、发展、公开的时间高度一致。例如，行为人在内幕信息关键节点（如重组意向达成、决策通过）前后集中交易的，可认定为时间吻合。

2. 交易背离度：交易行为与行为人以往交易习惯、市场基本面明显不符。在该案中，某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卖出其他全部股票，全仓买入连续两年亏损的涉案股票，明显背离正常投资逻辑。

3. 利益关联度：交易资金集中、规模与行为人经济实力不匹配，且无正当信息来源。如行为人借款大额投资涉案股票，且无法说明信息来源的，可认定为利益关联度异常。

典型案例印证：在（2011）锡刑二初字第0001号案中，被告人赵某梅、刘某斌此前未关注过某陶瓷公司股票，却在敏感期内清空原有持仓、追加借款买入该股票，交易行为与以往习惯、市场行情严重背离，法院认定符合 "交易行为明显异常" 的构成要件该当性要求。

（二）疑难问题二：共同犯罪的认定（三阶层协同判断）

本罪共同犯罪的认定需结合三阶层理论，从构成要件该当性（共同行为）、违法性（共同法益侵害）、有责性（共同故意）三个层面协同判断。

第一，共同犯罪的成立条件。

1. 构成要件该当性：存在共同的内幕交易或泄露行为，如共谋交易、分工传递信息等。

2. 违法性：共同行为侵害了同一法益（市场秩序与投资者权益），无违法阻却事由。

3. 有责性：各行为人具有共同故意，即明知他人实施内幕交易或泄露行为，仍予以配合或参与。

第二，具体情形认定。

1. 共谋型共同犯罪：二人以上共谋风险、收益，一人泄露信息、一人从事交易的，因具备共同故意与共同行为，三阶层均满足，构成共同犯罪。在（2019）京02刑初141号案中，王某与李某（已离婚但保持密切联系）共谋利用重组信息交易，法院认定二者构成共同犯罪。

2. 单向泄露型：泄露者仅单纯泄露信息，未参与交易、未共谋收益分配的，泄露者与交易者之间缺乏共同故意，仅泄露者满足三阶层要求，构成泄露内幕信息罪，交易者单独构成内幕交易罪。

（三）疑难问题三：“利用内幕信息”的推定与反驳（有责性层面）

有责性层面的核心争议在于，如何认定行为人是否“利用内幕信息”，实践中采用“推定+反驳”的规则。

1. 推定规则

在内幕信息敏感期内，行为人具备获取内幕信息的条件，且交易行为明显异常的，可推定其具有利用内幕信息的故意，满足有责性要求。这一推定基于经验法则，减轻了公诉机关的举证责任。在（2022）京刑终77号案中，马某文在内幕信息敏感期内与知情人员联络接触，借用他人账户大量交易涉案股票，法院推定其具有利用内幕信息的故意。

2. 反驳路径

行为人若能提供充分证据反驳推定，即可排除有责性：证明交易决策基于公开信息，如提供完整的市场分析报告、公开信息来源凭证等。证明交易行为具有正当理由，如基于长期投资计划、资产配置调整等。证明未实际知悉内幕信息，如提供证据表明其与知情人员的联络与内幕信息无关。

（四）疑难问题四：多手泄露的责任认定（违法性与有责性交叉判断）

内幕信息经过多手传递时，如何认定各传递者的责任，需结合违法性（法益侵害范围）与有责性（主观认知）交叉判断。

1. 首次泄露者的责任

首次泄露者若明知信息可能被进一步传递仍予以泄露，且后续传递造成法益侵害扩大的，因其主观上对危害结果具有放任态度，有责性成立，需对全部危害后果承担责任；若首次泄露者对后续传递无预见可能性，仅对直接泄露对象的行为承担责任。

2. 后续传递者的责任

后续传递者若明知信息为内幕信息仍继续传递，且导致他人交易的，因具备构成要件该当性、违法性与有责性，构成泄露内幕信息罪；若后续传递者不知晓信息为内幕信息，因缺乏故意的责任形式，不具有有责性，不构成本罪。

四、结语

基于三阶层理论，内幕交易、泄露内幕信息罪的认定需遵循“构成要件该当性→违法性→有责性”的递进逻辑，层层筛选、精准追责。在构成要件该当性层面，需严格把握主体资格、内幕信息、交易行为等核心要素；在违法性层面，需聚焦法益侵害性与违法阻却事由的区分；在有责性层面，需明确故意的认定标准与责任排除情形。

司法实践中，应依托三阶层理论化解 “交易异常认定”“共同犯罪界定”“多手泄露追责”等疑难问题，既避免打击范围过宽，又确保对真正的违法犯罪行为依法追责。未来，需进一步强化三阶层理论与资本市场实践的结合，完善司法解释与裁判规则，为维护资本市场秩序、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提供更坚实的刑法保障。

参考文献：

[1] 刘宪权、金泽刚、吴美满、邵志才：《内幕交易、泄露内幕信息具体行为如何判断》，载《人民检察》2017年第8期。

[2] 池天慧：《内幕交易、泄露内幕信息罪的性质重述与共犯认定》，载《人民司法》2024年第10期。

[3] 刘宪权：《内幕交易泄露 内幕信息罪若干疑难问题探析》，载《犯罪研究》2003年第2期。

[4] 孙鹏：《内幕交易罪的“利用要件”否定论》，载《犯罪研究》2025年第6期。

[5] 雷丽清：《行刑衔接视角下内幕交易主体认定之探析》，载《河南财政金融学院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2025年4月。